访谈|陈平原(五): 让“五四”一代人的思想去砥砺你的思考
发布日期:2017-05-04 栏目:观察 点击数: 加入收藏

采访:许知远 庄秋水

 

东方历史评论:您说我们要不断回到“五四”,跟“五四”对话,但是我们也提到就第三代、学生那一代,他们其实已经跟传统隔膜了,到现在我们更隔膜了,这种对话您觉得还是可能的吗?还是可以更深入地实现那种创造性的转化吗?

陈平原:某种意义上,每一代人的论述,都跟你当下的处境有关。比如说,现在活跃在舞台上的这一代学人,受过较好的专业训练,回过头来谈五四,必须多一些体贴与谅解。就专业修养而言,他们肯定比五四那一代人好,无论说尼采、伏尔泰,还是谈文艺复兴、法国大革命,都会比五四那代人知道的多得多。因此,很容易产生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与偏见”,觉得五四那代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早就超越他们了。其实,与五四对话,是一种成长的记忆,也是一种必要的思想操练。也就是说,“五四”并非现成的样板,而是一块思想的磨刀石。让五四那代人的立场、意志及思维方式,砥砺你的性格,激励你思考、奋进与超越。当然,如能设身处地理解五四那代人的困境,揣摩他们的提问方式与思维习惯,对他们的立场与局限性会有更多“同情之了解”。这是块很好的磨刀石,关键是要善用。

东方历史评论:如果说在晚清那批人里面,章太炎可能是一个思想最深刻的人,那么在“五四”那代人里除了鲁迅以外,还有谁的思想能力最有时间穿透力?

陈平原:我在北大课堂上说过一句话:读鲁迅的书,走胡适的路。前一句大家都接受,后一句则不见得。鲁迅思想的深刻大家都承认,至于文章的穿透力,很大程度来自作家的艺术敏感与文体自觉。你读鲁迅文章,会热血沸腾;读胡适的则未必。但我以为,胡适文章同样是超越那个时代的。这里的区别在于,身处主流与自居边缘、正面立论与旁敲侧击、建设者姿态与批判者立场——前者很难获得满堂掌声,但不等于不重要。 

东方历史评论:“新文化运动”最成功的地方在哪里?我记得您在一篇文章里说过,在那么多口号里,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是最大的一个成果。

陈平原:要说有形且最为显赫的成果,当然是白话文了。不管你怎么批评五四,你回不到文言的世界;作为个人兴趣可以,但天下大势,你是无法逆转的。而且,无论理论还是实践,白话文运动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我所理解的成功的白话文,既体现在白话文学,也落实为白话学术。这方面,我有好些专门论述,这里就不细说了。在我看来,现代性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维方式,同时也是一种表达方式。晚清及五四这两代学人殚精竭虑,逐渐建构起来的白话学术,以及相关的著述体例等,时至今日,仍然不可动摇。这比具体的论域、论题或论点,更值得珍惜。

东方历史评论:您怎么看待从晚清到“五四”知识分子对于时间概念的变化,过去是一种循环的时间,一个向后看的时间,然后一下子迅速变成一个向前看的进步主义的时间,这种转化对人的思维方式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陈平原: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现代性基本上就是这个思路。当我们反省线性时间以及进化论思路时,当然可以加入很多新的元素,进行局部的提高。但我们回不到一切向后看、动辄追摹三代之学的时代。今天很多人都在感叹“人心不古”,可我更喜欢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若以道德言,则善亦进化,恶亦进化;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双方并进,如影之随形,如罔两之逐影,非有他也。”这或许更符合大多数人的认识。既然天下大势“测不准”,那就更多地关注偶然性,抓住一切旁枝逸出的机会,让事态往较好的方向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