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劲松:无名小卒到教科书式演员的进阶之路
发布日期:2018-06-13 栏目:明星 点击数: 加入收藏


刘玉婵

王劲松认为剧就是曾经发生过但你永远不知道的事情,这种迷离感能告诉演员一个角色的起点在哪儿终点在哪儿,但中间的过程就全部是演员发挥自己的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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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4月是云南西双版纳普洱茶丰收的季节。王劲松会去山里,先到茶农那儿选粗加工完、晒得直挺挺的毛茶,再找朋友做成茶饼。他对茶有讲究,到哪儿都离不开——其实这不过是近些年养成的习惯:35岁前不喝茶,35岁后碧螺春、龙井、铁观音喝了一轮,直到遇见普洱才发现“没法改了”。

王劲松说,“茶首先吸引人的就是香气,但最后要表达的是一种长远的韵律。普洱有一种后发酵的力量,不是让你采下来喝新鲜的,它越沉越好是一种后韵,就像人的年龄一样。

王劲松今年51岁,刚过知天命的年龄。在多部电视剧作品中,他几乎没出演过主角,按他自己的说法是“一直在边缘,从来没有在一个特别辉煌的场合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可另一方面,他出演过的作品又几乎涵盖了近十年来国产剧的多数精品豆瓣评分9.6的《大明王朝1566》、8.8分的《北平无战事》、充满政治理想主义的《琅琊榜》以及重新解读三国史的《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无论是贪污受贿却对身边人重情重义、最后装疯卖傻的太监杨金水,还是深藏不露、阴沉内敛、善于平衡多方关系的官员王蒲忱,无论是“只身一人穿营而过、刀斧胁身而不退”的侯爷言阙,还是谋略过人、最后枯竭而死的曹操辅臣荀彧……王劲松的身上,始终有一种忠义难两全、正邪不可分的立体感。一个知名的段子是,演员吴秀波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我们给所有进组演员看都是劲松的戏,告诉他们,你们要是找不到感觉就去看看劲松老师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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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师司马懿之军师联盟》剧照

这几年,王劲松开始抗拒暴躁的角色,觉得“角色的无能才会让他如此焦躁”。他说:“释放很容易,你可以涕泪交加、哭天抢地,但它不值钱。”在他眼中,表演是一种控制的艺术,是沉潜的、安静的,因为只有这样,那种真正的力量才“能够长久,能够让人疼”。在一次采访中,他将这种感觉称为“于无声处听惊雷”。

这一针扎得挺准的

2018年2月,王劲松也像惊雷一样砸在了湖南卫视《声临其境》的舞台上。这档让演员、配音演员通过台词功底、配音实力进行比拼的节目,使王劲松从水底浮到了水面。他为《教父》中的马龙·白兰度和《扫毒》中的古天乐配音,在台上表演《血色湘西》中瞿先生慷慨赴死前大义凛然的对白。在最后的总决赛中,他又用声音展示了《大明王朝1566》中海瑞的刚正不阿和《狮子王》中大狮子穆法沙的威严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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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临其境》节目照

“好的演员为什么好,你闭上眼睛听就知道。”王劲松说30年前在江苏省戏剧学院学舞台表演时,一位姓陶的老先生就曾告诉他:“节奏是衡量表演的标尺,包括人的语言、呼吸、移动、镜头的运动都是有节奏的。

三十多年前,王劲松考上南京话剧团(后委托江苏省戏剧学院培训)。在此之前,他只看过一次话剧,叫《八一风暴》,留下的惟一印象是“挺热闹”。他也没看过很多电影。他没想过会和影视剧有牵扯,因为“那都是赫赫有名的大演员干的”。他也没有对事业的远大野心,去考话剧团只是因为自己满足“个子高、嗓门大”的条件,并且觉得表演可以帮助他摆脱“多年来被书本纠缠的噩梦”。

但王劲松是有天分的。他很快开始在南京话剧团担主演,只是出演的多半是带有政治任务的剧目。90年代初,全国剧院都处在商业市场没落的瓶颈期,王劲松没有太多选择。一个戏排一个月,每天工作十小时,中午在单位吃食堂;要干很多搬道具、装台的体力活,因为是晚辈,这些工作完全被认为是理所当然。日复一日,王劲松感觉自己的工作热情被消耗空了。“很多戏就觉得缺乏艺术价值,但还是得演。”他说那段时间感觉自己面对着四壁的悬崖,一片冰冷,“无望”。

团里也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演员,走到哪儿都备受尊敬。每次看着他,王劲松就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他已经是这里威望最高、最让人尊重的人了,那你愿意30年后像他这样吗?

每次的答案都是否定的。“我觉得我要做自己愿意的事情。而他们是在做领导愿意的事情。”王劲松说。

90年代中期,电视剧市场开始勃兴,王劲松开始接触影视剧行业。当时单位允许演员在没有演出任务时出去接活儿,但规定他们要上缴高于工资一到两倍的合同费。“那时候年轻演员不吃香,在导演面前没有信任感,所以都是找三十多岁的成熟演员来演主要人物。”王劲松说,他虽然演不上主角,但剧组起码会有公平公正的环境,“不会因为你不够成熟而受到蔑视。”

就这样在剧组和剧团之间来回跑了几年,直到2001年他遇到傅彪。当时《等你归来》剧组在南京拍摄,傅彪演贩毒团伙的头目,王劲松演团伙的境外联络人。有一天晚上,傅彪泡了一大壶铁观音找王劲松过去聊戏。聊到最后傅彪问:“你有想过去北京吗?”

“不想去,我觉得在南京挺好的。”王劲松答。

“你觉得哪儿好?”

“我又不认识人,到北京去还得拿着照片到处给人家送,太没面子了。”

“你觉得你现在很有面子吗?”

傅彪的一句话怼得王劲松哑口无言,他后来才意识到,“这一针扎得挺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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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彪

一场戏拆出200个零件来就可以了

2001年春节刚过,王劲松真的接到了傅彪的电话。原来那天分别时,傅彪曾让他买年初六到北京的火车票,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客气,根本没放在心上。后来傅彪反复催促,王劲松才提了个小箱子北上,结果一到站,傅彪就问:“你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过来?”

“我就是来看看你。”王劲松答。

“你来看我干嘛啊?来就是给你找戏演的!”

“可能傅彪就觉得我是块材料,留在外地可惜了吧。”王劲松后来猜测说。当时他对闯荡北京根本没有什么信心,“到影视剧中心去,拿什么跟人家拼?当时也就是想,能演一些好点的角色,就很满足了。”

不久之后王劲松拍摄了《恰同学少年》,在其中饰演如变色龙一般在各方关系中周旋的湖南官员汤芗铭。合作团队中有两位与导演张黎私交甚笃,一通电话又把他送进了《锦衣卫》剧组,饰演皇帝朱由检。也就从这个时候起,王劲松开始摸到一些拍古装戏的门道。“得反向思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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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同学少年》剧照

当时剧中有一场戏,朱由检派一个锦衣卫去执行秘密任务,临分别前,朱由检摆了一桌宴席。王劲松以为最合理的剧情是朱由检以高官厚禄、金银相许,但没想到张黎和编剧的设计却是让朱由检在饭桌前陈述这个锦衣卫之前的罪状,一步步将对方逼到“我没有颜面面对你,我死给你看”,才话锋一转说:“你先把这个事情做完,看看你还行不行!”

“哪有把人说成这样的,万一他跑了怎么办?”王劲松想不明白,就去找张黎理论。张黎不理他,只和旁边的编剧说:“我们认为这场戏是全剧最好的一场。”

王劲松非常尴尬,只好再回去琢磨。“其实我还是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想法,但已经在那条路上思考了。”王劲松说,“古人和现代人是有区别的。我当时的想法完全是从当下的社会去考虑的,委派一个人得是什么样一个状态,但是这背离了明朝的社会制度。古人重名节而轻生死,这才是他的思维方式。”那天最后一场戏,锦衣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王劲松却端着杯子看着他,没喝,放下了。张黎在一旁卷着剧本拍脑袋,“过了”,又走到王劲松身后,敲了一下他说:“不错,对了。”

在王劲松看来,傅彪和张黎都是对他影响至深的人。“他们都告诉我一个道理,作为演员,你不能只想单方面的事情,因为你是一个环境下、一整盘棋中的一颗子,必须整盘下完才可以做好这个事情,而不是只想你的这几步。”有时和对手搭戏,对方忘词了,王劲松都能提醒他下一句是什么。“我要知道我这句台词是哪儿来的,所以一定要了解他的台词。他心里的内容和我心里的内容一定是两股绳,要相交、吻合、平衡,这样出来才能是一段完美的戏。”

王劲松享受这种“拆解”的快感。有一次和一位同行朋友聊天,对方问:“演戏,什么才叫好?”他答:“一场戏拆出200个零件来就可以了。”“拆出七八个零件我觉得行,怎么拆出200个来呢?”对方不解,直到半年后才给王劲松发微信说,“明白了”。

 

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还有人在坚持

这几年,王劲松也不是没有遇到困境。

递到手上的剧本有限,但作为职业演员,他还是得为了磨炼技术在剧组泡着。他也经常接到一些欠火候的剧本,在一些细节要求上和剧组僵持不下,到最后就变成所有人开始劝他:“差不多行了。”

王劲松也能感觉到自己身处的表演行业正在塌陷,但他不喜欢去抱怨这个事,觉得“不应该这样”。他信奉一句话:有话说话,不要无病呻吟。“我这些年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意识去做,可能失去了很多机会,但也得到了很多机会。我想让大家知道还有人在坚持。”

这些年王劲松很少接演现代剧,因为他觉得以前的事儿更有意思一些。“世界上的大事就是生和死,而现代戏很难牵扯到这个层面。”在古装剧里,王劲松更能探索到人性的边界,也更容易找到思想的寄托。“在那样一个世界里,它虽然是虚的,但又是实的,曾经发生过的。”他认为剧就是曾经发生过但你永远不知道的事情,而现在正发生的事可以通过大量的媒体知道、将来的事将来会知道,惟有过去的历史只能通过资料、实物、传说去了解。这种迷离感能告诉演员一个角色的起点在哪儿、终点在哪儿,但中间的过程就全部是演员自己的空间了。

王劲松很早就形成了稳固、独立的价值观,信奉演员靠手艺说话,因此对于“圈子”里沽名钓誉的事情都缺乏兴趣。他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签名设置为“喝酒别叫我,喝完别找我”,别人找他吃饭应酬,他一看到开酒瓶,就会找借口走人。“我不会给任何人留面子。我一直不认为社交必须靠酒,酒只会让你越喝越癫狂,让你语无伦次,而茶则是越喝越冷静。所以我选的是另外一个方向。”王劲松斩钉截铁地说。

他在北京住了近18年,依然没有归属感,因为它太大、太热闹、有太多社会关系要去处理。因此他更喜欢去外地拍戏,因为只有那样,当别人找他时,他才能如释重负地说:我不在北京。他觉得解除掉虚无的东西,把他放到被遗忘的状态中时,他才能感觉到安全,而在听到“你比想象中更有锋芒”这句评价时,他也没有任何闪躲。

“我从来也没藏过。”他说。